# 谱和与行列式:Maximally Mixed Phase Estimation 与 QSVT Trace Estimation 很多实际问题要的并不是矩阵的单个 eigenvalue,而是**所有 eigenvalue 的某种汇总**。举三个例子: - 统计物理与贝叶斯推断中,配分函数、Gaussian 分布的归一化常数、模型的 log evidence 都归结为 $\log\det A$; - 量子信息中,密度矩阵 $\rho$ 的 von Neumann 熵 $S(\rho)=-\operatorname{Tr}(\rho\log\rho)$ 衡量态的混合程度; - 图论中,图的生成树数目、三角形数目都可以写成 Laplacian 或邻接矩阵 eigenvalue 的函数之和。 这些问题有一个统一的抽象形式:给定维数 $D=2^n$ 的 Hermitian matrix $A$(稀疏、或可以 block-encode),以及一个标量函数 $f$,估计**谱和 (spectral sum)** $$ \operatorname{Tr}f(A)=\sum_{j=1}^Df(\lambda_j), $$ 其中 $\lambda_1,\ldots,\lambda_D$ 是 $A$ 的 eigenvalues(按重数计)。注意我们**不要求输出任何 eigenvalue 本身**,只要一个标量。这一点至关重要:输出 $D$ 个 eigenvalue 的经典描述显然需要 $\Omega(D)$ 时间,而输出一个数没有这种平凡下界,量子加速的空间正来自这里。 本教程讲两条互补的量子路线。第一条基于一个简单观察:**maximally mixed state $I/D$ 在 eigenbasis 中是均匀分布**,所以对 $e^{iAt}$ 做 phase estimation 就相当于均匀随机抽取一个 eigenvalue;多次采样后对 $f(\widetilde\lambda)$ 取平均即可。第二条用 QSVT 直接构造 $f(A)$ 的近似 block encoding,再利用 maximally entangled state 把 normalized trace 写成一个 expectation,用 Hadamard test / amplitude estimation 读出。两条路线的思想不同,但共享同一个关键步骤:**先把目标归一化为 $\frac1D\operatorname{Tr}f(A)$**。 历史上,determinant 与谱和的量子算法长期被视为"看起来该有加速、但细节很微妙"的典型:早期工作(如 determinant estimation 方向)已经指出相位估计可以抽样 eigenvalue,而系统地把谱和作为一类问题处理、并给出 QSVT 与采样两条路线的复杂度刻画,见文末参考文献中 Luongo 与 Shao 的工作(Zoo 编号 527);determinant estimation 的最新进展见 Giovannetti、Lloyd 与 Maccone 2025 年的算法(Zoo 编号 528)。本教程的结论与这些文献一致:**归一化谱和通常可以有效估计,而未归一化的谱和、行列式的相对精度估计则可能指数昂贵**——理解这一分界是本章的核心目标。 阅读本文需要相位估计([ch03](../ch03-algo-basics/phase-estimation.md))、振幅放大与振幅估计([ch03](../ch03-algo-basics/amplitude-amplification.md))、Hamiltonian simulation 与 block encoding / QSVT([ch05](../ch05-hamiltonian-qsp/qsvt-tutorial.md))的基本结论;我们会引用这些结论但不重新推导。 :::{admonition} 本课知识点 :class: tip 1. **[归一化谱和与误差放大](#normalized-spectral-sum)**——能把 $\operatorname{Tr}f(A)$ 改写成 $s_f=\mathbb E_{j\sim U[D]}[f(\lambda_j)]$,并推导未归一化谱和的误差被放大 $D$ 倍。 2. **[经典基线:对角化与随机迹估计](#classical-baseline-spectral-sums)**——能比较 $O(D^3)$ 对角化与 Hutchinson 迹估计的成本,并证明 $v^TMv$ 是 $\operatorname{Tr}M$ 的无偏估计。 3. **[最大混态采样:均匀性与纯化](#maximally-mixed-sampling)**——能解释 $I/D$ 为何在任意 eigenbasis 中均匀、由 Bell 态偏迹得到 $I/D$,并写出相位估计输出各特征值的概率。 4. **[样本复杂度与振幅估计](#sampling-complexity)**——能用 Hoeffding 不等式推出 $M=O(B^2/\epsilon^2)$,说明振幅估计如何改进为 $O(B/\epsilon)$,并把相位分辨率要求计入总成本。 5. **[QSVT 路线与最大纠缠恒等式](#qsvt-entangled-identity)**——能写出 QSVT 所需的多项式逼近目标,证明 $\langle\Phi|(M\otimes I)|\Phi\rangle=\frac1D\operatorname{Tr}M$,并比较两种期望值读出方式。 6. **[对数行列式与相对精度](#logdet-application)**——能把 $\log\det A$ 化为 $f=\log$ 的谱和,推导加性误差 $\epsilon$ 产生乘性偏差 $e^{\pm D\epsilon}$,并手算 $D=2$ 的例子。 7. **[谱和应用:熵、范数、逆迹与图谱](#spectral-sum-applications)**——能写出熵、Schatten 范数与逆迹对应的函数 $f$ 及其界 $B$,并用 matrix-tree 定理计算生成树数目。 8. **[量子优势的条件:输入模型与总账](#quantum-advantage-conditions-spectral-sums)**——能列出可信加速所需的输入模型与 promise 条件,并说明与经典随机迹估计比较时哪些成本必须计入。 ::: (normalized-spectral-sum)= ## 1. 问题定义:先归一化输出尺度 在开始任何算法之前,先做一件看似琐碎、实则决定成败的事:把输出尺度归一化。定义**归一化谱和** $$ s_f(A)=\frac1D\operatorname{Tr}f(A) =\frac1D\sum_{j=1}^D f(\lambda_j) =\mathbb E_{j\sim U[D]}\,[f(\lambda_j)], $$ 其中 $j\sim U[D]$ 表示从 $\{1,\ldots,D\}$ 中均匀随机取一个指标。最后一个等号只是把"除以 $D$ 的求和"重新解读为"均匀分布下的期望",但它指明了算法的形状:只要能**从特征值的经验分布中采样**,$s_f$ 就是一个普通的 Monte Carlo 期望。 量子算法(无论哪条路线)自然输出的是 $s_f$ 的加性 $\epsilon$ 近似: $$ |\widehat s_f-s_f(A)|\le \epsilon. $$ 由此立刻得到未归一化谱和的误差: $$ \left|D\,\widehat s_f-\operatorname{Tr}f(A)\right| =D\left|\widehat s_f-s_f(A)\right| \le D\epsilon. $$ 这个 $D$ 倍的放大是本章一切"难度声明"的根源。两个极端情形: - 如果我们只想要**归一化**的 $s_f$(例如 per-dimension 的 log-likelihood、平均能量),加性误差 $\epsilon$ 就够了,代价通常关于 $1/\epsilon$ 多项式; - 如果我们想要原谱和的 **absolute error $O(1)$**(例如精确的整数谱和、或行列式的相对精度),就必须取 $\epsilon=O(1/D)$。由于 $D=2^n$,这意味着精度要随比特数指数提高,而本文所有算法的代价都含 $1/\epsilon$(或更差)的因子,于是总代价指数膨胀。 因此,文献中凡声称"superpolynomial speedup in dimension"的结果,对应的几乎都是 **normalized/additive promise**:估计 $s_f$ 到加性误差,而不是估计 $\operatorname{Tr}f(A)$ 到与维数无关的绝对误差。这不是技术上的偷懒,而是由上面的简单放缩决定的硬性分界。读任何谱和算法的复杂度声明时,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它用的是哪一种误差约定。 (classical-baseline-spectral-sums)= ## 2. 经典基线:对角化与随机迹估计 评价量子算法之前,先弄清经典算法能做到什么,否则"加速"无从谈起。 ### 2.1 精确对角化 最直接的经典方法:对 $A$ 做完整的特征分解,得到全部 $\lambda_j$,然后逐个算 $f(\lambda_j)$ 求和。稠密矩阵的特征分解约需 $O(D^3)$ 时间;如果只需要谱和而不需要特征矢量,也仍然需要 $\Omega(D^2)$ 量级去读取全部矩阵元。当 $D=2^n$ 时,$D^3=8^n$ 关于 $n$ 是指数的——这正是"superpolynomial in dimension"加速的参照物。 但要小心:这个参照物只在 $A$ 以某种**紧凑隐式形式**给出时才有意义。如果 $A$ 本身就是硬盘上一个 $D\times D$ 的显式数组,那么任何算法(包括量子算法)光读入数据就要 $\Omega(D^2)$,所谓指数加速无从谈起。第 9 节会回到这个输入模型问题。 ### 2.2 Hutchinson 随机迹估计 经典算法并不只有对角化。估计 $\operatorname{Tr}M$(取 $M=f(A)$)有一个著名的随机技巧,通常归于 Hutchinson。取随机矢量 $v\in\mathbb R^D$,其各分量独立、均值为 $0$、方差为 $1$(例如各分量独立取 $\pm1$ 各半)。则 $$ \mathbb E[v^T M v] =\mathbb E\Big[\sum_{i,k}v_i M_{ik} v_k\Big] =\sum_{i,k}M_{ik}\,\mathbb E[v_i v_k] =\sum_{i,k}M_{ik}\,\delta_{ik} =\operatorname{Tr}M, $$ 其中第三个等号用了分量独立性:$\mathbb E[v_iv_k]=\mathbb E[v_i]\mathbb E[v_k]=0$($i\ne k$)且 $\mathbb E[v_i^2]=1$。所以 $v^TMv$ 是 $\operatorname{Tr}M$ 的**无偏估计量**,多次采样取平均即可。每次采样只需要一次 matrix-vector product $Mv$,成本为 $O(\mathrm{nnz}(M))$(非零元个数),对稀疏矩阵可以远低于 $D^2$,即 subquadratic。 这个基线告诉我们两件事: - 经典随机迹估计同样是"采样 + 平均",和本文的量子采样路线结构平行;比较时必须**计一次 matvec 的真实成本与矩阵稀疏度**,而不是笼统地说"经典要 $D^3$"; - Hutchinson 估计的是 $\operatorname{Tr}M$,且要求能算 $Mv=f(A)v$——对一般的 $f$(如 $\log$、$1/x$),经典计算 $f(A)v$ 本身就要多项式逼近或迭代法,难度同样由谱区间与 condition number 控制。量子路线遇到的 $\kappa$ 依赖并不是量子特有的缺陷。 (maximally-mixed-sampling)= ## 3. 核心直觉:最大混态是"特征值上的均匀分布" 在进入形式推导前,先用一句话讲清第一条路线的全部思想: > **相位估计需要一个输入态;如果输入态在 eigenbasis 里"均匀涂抹",那么相位估计的输出就是均匀随机的一个 eigenvalue。** 回顾相位估计([ch03](../ch03-algo-basics/phase-estimation.md)):对酉算子 $U$ 与输入态 $|\psi\rangle$,若 $|\psi\rangle=|u_j\rangle$ 恰是 $U$ 的 eigenvector($U|u_j\rangle=e^{i\phi_j}|u_j\rangle$),输出寄存器给出相位 $\phi_j$ 的近似;若 $|\psi\rangle=\sum_j c_j|u_j\rangle$ 是叠加态,输出以概率 $|c_j|^2$ 给出 $\phi_j$——测量把叠加"坍缩"到某一支,各支的概率由振幅平方决定。 现在的问题是:我们不知道 $A$ 的 eigenvectors,无法制备任何一个 $|u_j\rangle$。但我们想要的是**均匀**抽一个 eigenvalue,而这恰好不需要知道 eigenbasis——取 $U=e^{iAt}$(与 $A$ 共享 eigenvectors,eigenvalue 为 $e^{i\lambda_j t}$),并把输入态取为 maximally mixed state $$ \frac{I}{D}=\frac1D\sum_{j=1}^D|u_j\rangle\langle u_j|. $$ 右边的等号不是近似:$I=\sum_j|u_j\rangle\langle u_j|$ 对任何正交归一基成立(完备性关系),所以 $I/D$ 在 eigenbasis 中就是"以概率 $1/D$ 处于 $|u_j\rangle$"的经典混合。对混合态做相位估计,等价于先按混合的概率分布掷骰子选中某个 $|u_j\rangle$,再对它做相位估计——于是输出寄存器以概率 $1/D$ 给出 $\lambda_j$ 的近似 $\widetilde\lambda$。**均匀性来自单位矩阵的基无关性,这是整条路线唯一"量子"的诀窍;剩下的都是采样统计。** 如何制备一个 mixed state?纯态线路无法直接产生混合,标准技巧是**纯化 (purification)**:制备一对最大纠缠态,丢弃(或等价地,从不触碰)其中一半,剩下的一半就是 maximally mixed state。这就是下一节 Bell pairs 的由来。 第二条路线的直觉同样一句话可以说完: > **QSVT 把多项式逼近 $f$ 变成 $A$ 的矩阵函数 $f(A)$ 的 block encoding;而最大纠缠态把"矩阵的归一化迹"变成"一个可测量的期望值"。** 即恒等式 $\langle\Phi|(M\otimes I)|\Phi\rangle=\frac1D\operatorname{Tr}M$:左边是一个量子态上的 expectation,可以用 Hadamard test 或振幅估计读出;右边正是我们想要的 $s_f$(取 $M=f(A)$)。第 5 节会证明这个恒等式并补全细节。 ## 4. 路线一:最大混态采样 + 相位估计 ### 4.1 Bell 态制备与约化态 取两个各含 $n$ 个 qubit 的寄存器(每个寄存器维数 $D=2^n$),制备 $n$ 对 Bell pairs,即 $$ |\Phi\rangle =\frac1{\sqrt D}\sum_{x=0}^{D-1}|x\rangle|x\rangle. $$ 制备线路是标准的:对每对 qubit 先加 Hadamard 再用 CNOT,$n$ 对并行共 $O(n)$ 个门。 我们只对**第一个**寄存器施加后续操作(相位估计),第二个寄存器全程闲置。形式上,第一个寄存器的状态由约化密度矩阵描述。计算偏迹: $$ \operatorname{Tr}_2\big(|\Phi\rangle\langle\Phi|\big) =\operatorname{Tr}_2\Big(\frac1D\sum_{x,y}|x\rangle\langle y|\otimes|x\rangle\langle y|\Big) =\frac1D\sum_{x,y}|x\rangle\langle y|\cdot\operatorname{Tr}\big(|x\rangle\langle y|\big) =\frac1D\sum_{x,y}|x\rangle\langle y|\,\delta_{xy} =\frac{I}{D}, $$ 其中第三个等号用了 $\operatorname{Tr}(|x\rangle\langle y|)=\langle y|x\rangle=\delta_{xy}$。再由完备性关系(取 $A$ 的 eigenbasis $\{|u_j\rangle\}$,谱分解 $A=\sum_j\lambda_j|u_j\rangle\langle u_j|$): $$ \frac{I}{D}=\frac1D\sum_{j=1}^D|u_j\rangle\langle u_j|. $$ 所以"制备 $|\Phi\rangle$、只对一半动手"与"以概率 $1/D$ 随机制备某个 $|u_j\rangle$"在一切测量统计上不可区分——尽管我们完全不知道 $|u_j\rangle$ 是什么。 ### 4.2 相位估计输出均匀随机特征值 对第一个寄存器执行以 $U=e^{iAt}$ 为目标酉算子的相位估计(受控的 $U^{2^k}$ 由 Hamiltonian simulation 实现,见 [ch05](../ch05-hamiltonian-qsp/trotterization-tutorial.md))。由于 $$ U|u_j\rangle=e^{i\lambda_j t}|u_j\rangle, $$ 当第一个寄存器处于 $|u_j\rangle$ 时,相位估计输出 $\lambda_j t$(进而 $\lambda_j$)的近似 $\widetilde\lambda$;而第 4.1 节说明输入等效于以概率 $1/D$ 取 $|u_j\rangle$。合起来: $$ \Pr[\text{输出}\approx\lambda_j]=\frac1D,\qquad j=1,\ldots,D, $$ 其中 eigenvalue 按重数计($k$ 重 eigenvalue 被抽中的概率是 $k/D$,因为它在求和 $\sum_j|u_j\rangle\langle u_j|$ 中出现 $k$ 次)。这正是第 1 节里 $j\sim U[D]$ 的分布。每次实验还顺带消耗 $n$ 对 Bell pairs 与一次相位估计;重复 $M$ 次得到独立样本 $\widetilde\lambda_1,\ldots,\widetilde\lambda_M$,定义估计量 $$ \widehat s_f=\frac1M\sum_{r=1}^M f(\widetilde\lambda_r). $$ 若相位估计完全精确($\widetilde\lambda_r=\lambda_{j_r}$),则每个 $f(\widetilde\lambda_r)$ 的期望恰为 $$ \mathbb E[f(\widetilde\lambda)]=\sum_{j=1}^D\frac1D f(\lambda_j)=s_f(A), $$ 即估计量无偏。相位估计的分辨率误差会让每个样本的值略有偏移,第 4.5 节处理这部分偏差。 (sampling-complexity)= ### 4.3 从采样到估计:样本复杂度 设 $f$ 在谱区间上有界:$|f(x)|\le B$。每个样本 $f(\widetilde\lambda_r)$ 是取值于 $[-B,B]$(区间宽度 $2B$)的独立随机变量,均值为 $s_f$。用 Hoeffding 不等式($M$ 个独立有界变量的均值偏离期望的概率界): $$ \Pr\big[|\widehat s_f-s_f|\ge\epsilon\big] \le 2\exp\Big(-\frac{M\epsilon^2}{2B^2}\Big). $$ 要求右端不超过常数(如 $1/3$),解出 $$ M=O\Big(\frac{B^2}{\epsilon^2}\Big). $$ **逐项解释这个表达式**:因子 $B^2$ 来自单次样本的(最坏情形)方差量级——样本散布在宽度 $2B$ 的区间里,方差至多与 $B^2$ 同阶;因子 $1/\epsilon^2$ 是 Monte Carlo 平均的标志:$M$ 个独立样本的标准差按 $1/\sqrt M$ 收缩,要把标准差压到 $\epsilon$ 就需要 $M\sim 1/\epsilon^2$。 ### 4.4 用振幅估计做二次加速 $1/\epsilon^2$ 是经典采样的极限,但量子算法可以把"对采样结果取平均"这一步也相干化,用**振幅估计**把对 $\epsilon$ 的依赖改进为 $1/\epsilon$(这正是 Grover 型二次加速在估计问题上的版本,见 [ch03](../ch03-algo-basics/amplitude-amplification.md))。 构造分两步。第一步,把 $f$ 相干地算进振幅。为简单起见先设 $0\le f(x)\le B$(一般情形可把 $f$ 拆成正负两部分分别处理,或平移缩放后处理)。在相位估计输出 $\widetilde\lambda$ 之后,附加一个辅助 qubit,执行受控旋转 $$ |\widetilde\lambda\rangle|0\rangle \longmapsto |\widetilde\lambda\rangle\Big(\sqrt{\tfrac{f(\widetilde\lambda)}{B}}\,|1\rangle+\sqrt{1-\tfrac{f(\widetilde\lambda)}{B}}\,|0\rangle\Big), $$ 即把 $\arcsin\sqrt{f(\widetilde\lambda)/B}$ 的角度转进振幅($f$ 本身若是可有效计算的函数,这一步是标准的相干算术;若 $f$ 只能以 oracle 形式给出,则计入一次 $f$ 的查询)。对整个叠加态而言,辅助位测得 $|1\rangle$ 的概率是 $$ p=\sum_{j=1}^D\frac1D\cdot\frac{f(\lambda_j)}{B}=\frac{s_f(A)}{B}. $$ 第二步,对"辅助位为 $1$"这一事件做振幅估计:以 $Q$ 次调用(每次调用含一次相位估计与一次受控旋转)把 $p$ 估到加性误差 $O(1/Q)$。于是 $s_f=Bp$ 的误差为 $O(B/Q)$,要求其不超过 $\epsilon$ 得 $$ Q=O\Big(\frac{B}{\epsilon}\Big). $$ 对比第 4.3 节的 $M=O(B^2/\epsilon^2)$:对 $\epsilon$ 的依赖从平方改进为线性,这是振幅估计带来的标准二次增益;代价是每次调用的线路更深(需要相干地控制整个"采样 + 求值"过程,不能简单地测量后重来)。 ### 4.5 相位分辨率与总成本 采样路线还有一笔账:相位估计本身的有限分辨率。设相位估计把每个 eigenvalue 定到误差 $\delta$ 以内($|\widetilde\lambda-\lambda|\le\delta$)。为了让函数值的偏移不破坏总精度,需要 $$ |f(\lambda)-f(\widetilde\lambda)|\le O(\epsilon). $$ 若 $f$ 在谱区间上 $L$-Lipschitz($|f(x)-f(y)|\le L|x-y|$),取 $\delta=O(\epsilon/L)$ 即可。而相位估计要把相位定到 $\delta$,需要演化时间 $t=\Omega(1/\delta)=\Omega(L/\epsilon)$——相位估计中受控 $U^{2^k}$ 的最大幂次反比于分辨率,这是其标准性质。 于是每次"采样"的成本 = Bell 态制备 $O(n)$ + Hamiltonian simulation $e^{iAt}$ 的成本。对 $s$-sparse 的 $A$,后者的代价随稀疏度 $s$、演化时间 $t$ 与 simulation 精度增长(具体依赖所用 simulation 算法,见 [ch05](../ch05-hamiltonian-qsp/trotterization-tutorial.md))。总成本为 $$ \underbrace{O\Big(\frac{B}{\epsilon}\Big)}_{\text{振幅估计调用数}} \times \underbrace{\big(\text{simulation 成本:}s,\ t=O(L/\epsilon)\ \text{的函数}\big)}_{\text{单次相位估计}}. $$ 注意分辨率要求 $|f(\lambda)-f(\widetilde\lambda)|\le O(\epsilon)$ 把 $f$ 的光滑性 $L$ 也带进了复杂度:**$f$ 越陡(如 $1/x$ 在 $x$ 小时),$L$ 越大,需要的相位分辨率越高,演化时间越长。**这与下一节 QSVT 路线中"多项式次数随奇异性增长"是同一个困难的不同表现形式。 (qsvt-entangled-identity)= ## 5. 路线二:QSVT + 最大纠缠恒等式 采样路线把谱和化为 Monte Carlo 期望;本节路线更"直接":先构造矩阵函数 $f(A)$ 本身(的 block encoding),再测量它的归一化迹。 ### 5.1 Block encoding 与多项式逼近 设已有 $A/\alpha$ 的 block encoding($\alpha\ge\|A\|$ 是归一化因子;block encoding 的构造见 [ch05](../ch05-hamiltonian-qsp/block-encoding-tutorial.md))。QSVT 的基本结论是:给定在区间 $[-1,1]$ 上逼近某个目标函数的奇/偶多项式 $p$,可以把 $p(A/\alpha)$ 实现为新的 block encoding,调用次数正比于多项式次数 $\deg p$(结论的精确表述与证明见 [ch05](../ch05-hamiltonian-qsp/qsvt-tutorial.md),此处直接使用)。 要估计 $s_f$,取目标函数为 $f(\alpha x)/B$(自变量 $\alpha x$ 把 $A/\alpha$ 的谱映回 $A$ 的谱区间;除以 $B$ 把值域压进 $[-1,1]$,这是 QSVT 对多项式的硬性要求)。选多项式 $p$ 在谱区间上一致逼近: $$ \max_{x\in\text{谱区间}}\Big|p(x)-\frac{f(\alpha x)}{B}\Big|\le \epsilon', $$ QSVT 即给出 $f(A)/B$ 的近似 block encoding $\widetilde U$,其 block $\widetilde M$ 满足 $\|\widetilde M-f(A)/B\|\le\epsilon'$(逼近误差从逐点函数值传递到算子范数,因为 QSVT 在 eigenbasis 中逐 eigenvalue 地作用多项式)。 **多项式次数从哪来?** 三条:$f$ 的光滑性(越光滑次数越低;在奇点附近,如 $1/x$、$\log x$ 在 $x\to0$ 处,次数随奇点的靠近程度——即 condition number $\kappa$——增长)、谱区间的长度与位置、以及逼近误差 $\epsilon'$。对光滑且谱区间远离奇点的 $f$(如多项式 $x^p$),次数是常数或很低;对 $1/x$、$\log x$ 这类在 $0$ 附近奇异、而谱被 promise 在 $[1/\kappa,1]$ 内的函数,次数随 $\kappa$ 增大而增大、随 $1/\epsilon'$ 增长——这就是"对 singularity 附近的 $1/x,\log x$ 复杂度含 condition number"的准确含义。本教程只用这一定性事实,具体次数界见 QSVT 文献。 ### 5.2 最大纠缠恒等式 有了 $f(A)/B$ 的 block,如何读出它的迹?关键是一个恒等式。 **Lemma 1(最大纠缠恒等式)**. 设 $|\Phi\rangle=\frac1{\sqrt D}\sum_{x=0}^{D-1}|x\rangle|x\rangle$ 为两个 $D$ 维寄存器间的最大纠缠态,$M$ 为任意 $D\times D$ 矩阵。则 $$ \langle\Phi|(M\otimes I)|\Phi\rangle=\frac1D\operatorname{Tr}M. $$ **证明**。直接展开: $$ \langle\Phi|(M\otimes I)|\Phi\rangle =\frac1D\sum_{x,y}\big(\langle y|\otimes\langle y|\big)\big(M|x\rangle\otimes|x\rangle\big) =\frac1D\sum_{x,y}\langle y|M|x\rangle\,\langle y|x\rangle. $$ 由 $\langle y|x\rangle=\delta_{xy}$,双重求和坍缩为对角项: $$ \frac1D\sum_{x,y}\langle y|M|x\rangle\,\delta_{xy} =\frac1D\sum_{x}\langle x|M|x\rangle =\frac1D\operatorname{Tr}M, $$ 最后一步是迹的定义(对任意正交归一基求对角元之和)。Q.E.D. 值得同时记住一个伴生恒等式(习题 1):$(M\otimes I)|\Phi\rangle=(I\otimes M^T)|\Phi\rangle$——算子可以在最大纠缠态的两半之间"转移",代价是取转置。它说明最大纠缠态把两个寄存器紧密锁定,是这类恒等式成立的结构性原因。 取 $M=f(A)$,恒等式给出 $$ \langle\Phi|\big(f(A)\otimes I\big)|\Phi\rangle=\frac1D\operatorname{Tr}f(A)=s_f(A), $$ 即 **normalized trace 被精确地写成了一个纯态 expectation**。 ### 5.3 期望值读出 剩下的问题是:给定 $\widetilde M\approx f(A)/B$ 的 block encoding,如何估计 $\langle\Phi|(\widetilde M\otimes I)|\Phi\rangle$? - **相干 Hadamard test + 经典平均**:用受控的 block encoding 与辅助位干涉,把 $\operatorname{Re}\langle\Phi|(\widetilde M\otimes I)|\Phi\rangle$ 编成辅助位的测量概率($M=f(A)$ Hermitian,期望值是实数,只需实部);每次实验是独立样本,$O(B^2/\epsilon^2)$ 次重复把 $s_f$ 估到 $\epsilon$(与第 4.3 节同样的 Hoeffding 分析,注意被估的量是 $s_f/B$,乘以 $B$ 还原)。 - **振幅估计**:把 Hadamard test 的概率估计相干化,$O(B/\epsilon)$ 次调用,与第 4.4 节同样获得二次加速。 两种读出的 $B/\epsilon$(或 $B^2/\epsilon^2$)因子与采样路线一致;差别在于**单次调用**的成本:采样路线是"演化时间 $t=O(L/\epsilon)$ 的 Hamiltonian simulation",QSVT 路线是"$O(\deg p)$ 次 block encoding 调用"。哪条更省取决于 $f$ 与输入模型:$f$ 光滑、谱区间友好时 QSVT 的多项式次数低,且不需要高精度相位估计;反之若已有高效的 $e^{iAt}$ simulation,采样路线常常更直接。 (logdet-application)= ## 6. 应用一:对数行列式 ### 6.1 从 log det 到谱和 设 $A$ 正定(PSD 且可逆),eigenvalues $\lambda_j>0$。行列式是 eigenvalues 之积,取对数把积变和: $$ \log\det A =\log\prod_{j=1}^D\lambda_j =\sum_{j=1}^D\log\lambda_j =\operatorname{Tr}\log A =D\,s_{\log}(A), $$ 其中 $\log A$ 是矩阵函数(在 eigenbasis 中对每个 eigenvalue 取 $\log$),第三个等号是迹在 eigenbasis 中的展开。于是 log-determinant 是 $f=\log$ 的谱和,本文的两条路线都适用。 先 rescale:把 $A$ 换成 $A/\|A\|$(以下仍记为 $A$),使谱落在 $$ \operatorname{spec}(A)\subseteq[1/\kappa,\,1], $$ 其中 $\kappa$ 是(rescale 后的)condition number。rescale 只贡献一个可解析加回的常数:$\log\det(cA)=\log\det A+D\log c$。在 $[1/\kappa,1]$ 上,$|\log x|\le\log\kappa$,所以取 $B=\log\kappa$;同时 $\log x$ 在区间左端点附近越来越陡($(\log x)'=1/x\le\kappa$),多项式逼近次数与相位分辨率要求都随 $\kappa$ 增长——即复杂度含 $\kappa$ 或 $\log\kappa$ 与到端点的距离,与第 4.5、5.1 节的一般讨论一致。 ### 6.2 误差传播:为什么相对精度难 假设我们把 **per-dimension log-determinant** $$ \ell=\frac1D\log\det A $$ 估到加性误差 $\epsilon$:$|\widehat\ell-\ell|\le\epsilon$。还原成行列式: $$ \log\det A=D\ell,\qquad \widehat{\det}=e^{D\widehat\ell} =e^{D\ell\pm D\epsilon} =\det A\cdot e^{\pm D\epsilon}. $$ 也就是说,$\ell$ 的加性误差 $\epsilon$ 经过 $D$ 倍放大再取指数,变成行列式的**乘性因子 $e^{\pm D\epsilon}$**——这不是一个小扰动。若要行列式的 $(1\pm\eta)$ 相对精度,需要 $e^{D\epsilon}\le 1+\eta$,即 $D\epsilon\lesssim\eta$,也就是 $$ \epsilon=O\Big(\frac{\eta}{D}\Big)\quad\Longleftrightarrow\quad \text{logdet 的 absolute error } O(\eta),\ \text{normalized error } O(\eta/D). $$ 归一化误差要与 $D=2^n$ 成反比,而算法代价含 $1/\epsilon$ 因子,于是总代价指数增长——**行列式的相对精度估计是指数难的**(在本文框架下)。这个结论与第 1 节的一般性观察一致:困难不在 $\log$ 这个函数,而在"还原成未归一化量"这一步。 反过来说,实践中很多时候我们直接要的就是 $\ell$ 本身:高维 Gaussian 的 log-likelihood、贝叶斯模型比较中的 log evidence、统计物理中每格点的自由能,天然都是 per-dimension 量。对这些应用,加性 $\epsilon$ 的 $\widehat\ell$ 就是有用的输出,量子算法多项式可得。讨论 logdet 量子加速时,先确认应用需要的是哪一种量,比纠结复杂度表达式更重要。 ### 6.3 一个可手算的小例子 取 $D=2$,$A=\operatorname{diag}(1,\tfrac12)$(已经满足 $\operatorname{spec}(A)\subseteq[1/2,1]$,$\kappa=2$)。 - eigenvalues:$\lambda_1=1$,$\lambda_2=1/2$; - $\log\det A=\log 1+\log\tfrac12=0-\ln 2=-\ln 2\approx-0.693$; - 归一化量 $\ell=s_{\log}(A)=\frac12(-\ln 2)=-\frac{\ln2}{2}\approx-0.347$。 检验误差传播:设 $\widehat\ell=\ell+\epsilon$,取 $\epsilon=0.1$。则 $$ e^{D\widehat\ell}=e^{2(-\frac{\ln2}{2}+0.1)}=e^{-\ln2+0.2}=\frac12\cdot e^{0.2}\approx 0.5\times1.221=0.611, $$ 而真值 $\det A=0.5$,乘性偏差 $e^{D\epsilon}=e^{0.2}\approx1.22$——归一化误差只有 $0.1$,行列式却已偏离 $22\%$。把 $D$ 换成 $2^{20}$,同样的 $\epsilon=0.1$ 会变成 $e^{10^5}$ 量级的荒谬因子。这个玩具例子已经把第 6.2 节的机制演示完整了。 再验证采样路线在这个例子上的行为:maximally mixed state $I/2$ 以各 $1/2$ 概率抽到 $\lambda_1,\lambda_2$;样本 $f(\widetilde\lambda)$ 等概率取 $0$ 与 $-\ln2$,均值 $-\frac{\ln2}{2}=\ell$,与理论一致。 ### 6.4 非 PSD 情形 以上都假设 $A$ 正定。对一般(非 PSD)矩阵,行列式可以是负数甚至复数:$\det A=\prod_j\lambda_j$ 含符号或复相位,而 $\operatorname{Tr}\log A$ 涉及分支切割,不能直接套用。处理办法是把问题拆开:用 singular values(即对 $|A|=\sqrt{A^\dagger A}$ 这个 PSD 矩阵估计 $\log\det|A|=\frac12\log\det(A^\dagger A)$)得到 $|\det A|$;符号或相位部分(如实矩阵负 eigenvalue 的个数的奇偶性)需要另行估计。本教程的基本表述以 PSD 为主,非 PSD 的推广保留这一拆分结构。 (spectral-sum-applications)= ## 7. 应用二:熵、Schatten 范数与逆迹 **von Neumann 熵。** 对密度矩阵 $\rho$(PSD、迹为 1), $$ S(\rho)=-\operatorname{Tr}(\rho\log\rho)=-\sum_j\lambda_j\log\lambda_j, $$ 即 $f(x)=-x\log x$ 的谱和(差一个符号)。注意 $f(x)=-x\log x$ 在 $[0,1]$ 上有界(最大值 $1/e$ 在 $x=1/e$ 处),所以采样路线直接用 maximally mixed 输入、对抽出的 $\widetilde\lambda$ 计算 $-\widetilde\lambda\log\widetilde\lambda$ 取平均即可,$B=1/e$ 是常数。真正的麻烦在**小 eigenvalues**:$x\log x$ 在 $x=0$ 处导数发散(不是 Lipschitz 的),多项式逼近在 $0$ 附近次数膨胀,相位分辨率要求也失控。标准处理是引入 cutoff $\delta$(把 $\lambda<\delta$ 的项截断,其对熵的总贡献可用秩的 promise 控制)或直接假设秩 $r\ll D$ 且非零 eigenvalues 有下界。这是一个 **promise 依赖**的结果:没有对谱下端的假设,熵的加性估计没有统一的高效保证。 **Schatten $p$-范数。** $$ \|A\|_p^p=\operatorname{Tr}|A|^p=\sum_j\sigma_j^p, $$ 其中 $\sigma_j$ 是 singular values。$f(x)=x^p$ 在 $[0,1]$ 上光滑有界,对整数 $p$ 它本身就是 $p$ 次多项式——QSVT 路线此时**没有逼近误差**,次数就是 $p$。$p=2$ 即 Frobenius 范数平方 $\|A\|_F^2=\operatorname{Tr}(A^\dagger A)$,是最简单的非平凡谱和。 **逆迹。** $$ \operatorname{Tr}A^{-1}=\sum_j\frac1{\lambda_j}, $$ $f(x)=1/x$ 在 $0$ 处奇异;若 $\operatorname{spec}(A)\subseteq[1/\kappa,1]$,则 $B=\kappa$、Lipschitz 常数 $L=\kappa^2$、多项式次数随 $\kappa$ 增长——复杂度被 condition number 全面控制。这与 HHL 类线性求解器的 $\kappa$ 依赖同源([ch06](../ch06-scientific-computing/hhl-algorithm-tutorial.md))。 这三个例子共享一个信息:**谱和问题的难度由 $f$ 在谱区间端点附近的行为决定**——光滑有界的 $f$($x^p$、$x\log x$ 的体部)容易,端点奇异或发散的 $f$($1/x$、$\log x$、$x\log x$ 在 $0$ 处)需要 condition number / cutoff / rank 等 promise 来控制。effective resistance(有效电阻,涉及 Laplacian 伪逆的迹)、Gaussian covariance 归一化常数、Bayesian log evidence 等应用量都可以归约到上述谱和,因而继承同样的 promise 结构。 ## 8. 应用三:图谱中的谱和 ### 8.1 生成树计数与 matrix-tree theorem 设 $G$ 为 $n$ 个顶点的连通图(此处 $n$ 是顶点数,别与前面的 qubit 数混淆),$L$ 为其 Laplacian。$L$ 总有一个 eigenvalue $0$,对应的 eigenvector 是 $\mathbf1$(全一向量);记非零 eigenvalues 为 $\lambda_2,\ldots,\lambda_n$。**Matrix-tree theorem** 给出图的生成树数目 $$ \tau(G)=\frac1n\prod_{j=2}^n\lambda_j. $$ 取对数: $$ \log\tau(G)=\sum_{j=2}^n\log\lambda_j-\log n. $$ 右端的和是 $\log$ 的谱和,但有一个技术性障碍:必须把 zero eigenvalue 排除在外($\log 0$ 发散)。两个办法:把问题**投影到 $\mathbf1^\perp$ 子空间**上(在受控操作中以 $\mathbf1$ 为标记做排除),或把 $L$ **regularize** 成 $L+\delta I$ 之类的可逆矩阵再修正。无论哪种,复杂度都含 $1/\lambda_2$(谱隙的倒数,充当 condition number 的角色)——谱隙越小的图越难。 **小例子**:取三角形图 $K_3$(3 个顶点两两相连)。其 Laplacian $$ L=\begin{pmatrix}2&-1&-1\\-1&2&-1\\-1&-1&2\end{pmatrix} $$ 的 eigenvalues 为 $0,3,3$($\mathbf1$ 张成零空间;在 $\mathbf1^\perp$ 上 $L=3I$,因为 $L=3I-\mathbf1\mathbf1^T$,而 $\mathbf1\mathbf1^T$ 在 $\mathbf1^\perp$ 上为零)。代入 matrix-tree theorem: $$ \tau(K_3)=\frac13\cdot3\cdot3=3, $$ 与直接枚举一致($K_3$ 的生成树恰是删掉任意一条边,共 3 棵)。进而 $\log\tau(K_3)=\log3+\log3-\log3=\log3$,公式自洽。 ### 8.2 三角形计数 图的**三角形数目**是另一个多项式谱和:邻接矩阵 $A_G$ 的三次幂的迹数的是长度为 3 的闭 walk,而每个三角形贡献 6 条(3 个起点 × 2 个方向),故 $$ \#\triangle=\frac{\operatorname{Tr}(A_G^3)}{6}. $$ 这是 $f(x)=x^3$ 的谱和(对 QSVT 路线是精确的次数-3 多项式,无逼近误差),本身很容易估计到加性精度。真正的困难在另一端:**$\#\triangle$ 本身可能很小**(甚至为 0 或 1),此时有意义的是相对精度,而由第 1 节的分析,相对精度要求绝对误差 $O(\#\triangle)$,归一化误差再除以 $D$,代价随目标量的缩小而上升。这与 Grover 计数中"目标越少越难"的现象完全同构:谱和算法高效估计的是**归一化的量**,稀有结构仍需额外精度。 (quantum-advantage-conditions-spectral-sums)= ## 9. 什么时候真有量子优势:输入模型与总账 把两条路线的成本放在一起,并补上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笔——**输入读取**。 若 $A$ 以显式的 $D\times D$ 稠密数组给出,那么把它加载进量子 oracle / QRAM 的成本本身就可能与经典直接计算同阶甚至指数于 $n$;此时谈论"指数加速"没有意义。可信的加速场景包括: - $A$ 由 **local rule / sparse oracle** 隐式定义(如图的邻接关系、局部 Hamiltonian),每次查询只花 $\mathrm{poly}(n)$; - block encoding 来自**已有的量子过程**(例如 $A$ 是某个量子线路天然实现的算子、$\rho$ 是某个线路输出的密度矩阵),根本没有"经典读出"这一步; - 应用只需要 **normalized scalar**(如 per-dimension 的 $\ell$),而非未归一化的谱和或相对精度; - 谱有 **condition / gap promise**($\kappa$、$\lambda_2$、rank 等有界),端点奇异性受控。 经典一侧的账也要记清楚:Hutchinson 类随机迹估计(第 2.2 节)用随机矢量与 matrix-vector products,每次采样只花 $O(\mathrm{nnz})$,总成本可以 subquadratic 于 $D$。因此公平比较的单位是**一次 matvec / 一次 oracle 查询的成本与稀疏度**,而不是笼统地拿量子算法对比经典对角化的 $D^3$。量子的结构性优势在两点:其一,采样的是 **eigenvalue 分布本身**(一次相位估计同时"对角化并抽样"),而 Hutchinson 估计的是 $\operatorname{Tr}M$,对一般 $f$ 还需先经典地逼近 $f(A)v$;其二,振幅估计把 Monte Carlo 的 $1/\epsilon^2$ 降为 $1/\epsilon$。这两点是否转化为端到端加速,取决于上面列出的输入模型与 promise。 ## 10. 本课小结 - 谱和 $\operatorname{Tr}f(A)$ 的统一处理分两步:先归一化为 $s_f=\frac1D\operatorname{Tr}f(A)=\mathbb E_{j\sim U[D]}[f(\lambda_j)]$,再选择采样或 QSVT 路线估计;还原到未归一化量时误差放大 $D$ 倍,故"superpolynomial in dimension"的加速对应 normalized/additive promise。 - Maximally mixed state $I/D$ 在 eigenbasis 中均匀(完备性关系),对它做 phase estimation 即以 $1/D$ 概率抽出每个 eigenvalue(按重数);Monte Carlo 平均需 $O(B^2/\epsilon^2)$ 个样本,振幅估计改进为 $O(B/\epsilon)$ 次调用,相位分辨率需满足 $|f(\lambda)-f(\widetilde\lambda)|\le O(\epsilon)$。 - QSVT 用次数由光滑性/谱区间/逼近误差决定的多项式构造 $f(A)/B$ 的 block,最大纠缠恒等式 $\langle\Phi|(f(A)\otimes I)|\Phi\rangle=\frac1D\operatorname{Tr}f(A)$ 把 normalized trace 变成可读出的 expectation。 - Log-determinant、entropy、inverse trace、Schatten norms 都是特例;难度由谱区间端点处的奇异性控制(condition number、cutoff、rank promise),这些保留条件不是技术细节而是复杂度声明的一部分。 - 行列式的相对精度、未归一化的整数谱和、稀有结构(如极少的三角形)需要随 $D$ 缩小的归一化误差,可能指数昂贵;per-dimension 的量(如 $\ell=\frac1D\log\det A$)才是量子算法高效输出的自然对象。 ## 练习题 **练习 1【归一化谱和与误差放大】**(→ [第 1 节](#normalized-spectral-sum)) 1. 设 $D=2^{10}$、$|f(x)|\le 1$。若算法把 $s_f(A)$ 估到加性误差 $\epsilon=0.01$,计算未归一化谱和 $\operatorname{Tr}f(A)$ 的绝对误差上界;再回答:要把该绝对误差压到 $O(1)$,$\epsilon$ 必须取到什么量级? 2. 某文献声称其谱和算法相对经典对角化有"superpolynomial in dimension"加速。用第 1 节的放缩论证:该声明的误差约定几乎必然是归一化加性误差,并解释为什么"未归一化绝对误差 $O(1)$"的保证会摧毁这一加速。 > 提示:还原未归一化量时误差乘以 $D=2^n$,而本文两条路线的代价都含 $1/\epsilon$ 因子。 **练习 2【经典基线:对角化与随机迹估计】**(→ [第 2 节](#classical-baseline-spectral-sums)) 1. 分别写出精确对角化与 Hutchinson 单次采样的成本(用 $D$ 与 $\mathrm{nnz}(M)$ 表示),并解释为什么"$A$ 以显式 $D\times D$ 数组给出"时连量子算法也至少要 $\Omega(D^2)$。 2. 设 $v\in\mathbb R^D$ 的各分量独立取 $\pm1$ 各半。(a)证明 $\mathbb E[v^TMv]=\operatorname{Tr}M$;(b)证明 $\operatorname{Var}(v^TMv)\le 2\|M\|_F^2$,并据此说明 Hutchinson 估计 $\operatorname{Tr}M$ 的样本复杂度含 $\|M\|_F^2/\epsilon^2$ 因子。 > 提示:(b)展开平方时把指标配对,用 $\mathbb E[v_iv_k]=0$($i\ne k$)、$\mathbb E[v_i^2]=1$,以及 $2|M_{ik}M_{ki}|\le M_{ik}^2+M_{ki}^2$。 **练习 3【最大混态采样:均匀性与纯化】**(→ [第 3 节](#maximally-mixed-sampling)) 1. 取 $D=2$、$|\Phi\rangle=\frac{1}{\sqrt2}(|00\rangle+|11\rangle)$,显式计算偏迹 $\operatorname{Tr}_2(|\Phi\rangle\langle\Phi|)$,验证结果为 $I/2$。 2. 写出 $U=e^{iAt}$ 与 $A$ 的特征矢量、特征值之间的关系,并解释"对混合态 $I/D$ 做相位估计"为什么等价于"先以概率 $1/D$ 抽取某个 $|u_j\rangle$,再对它做相位估计"。 3. 设 $\lambda$ 是 $A$ 的 $k$ 重特征值。证明采样路线输出"$\approx\lambda$"的概率是 $k/D$,并说明这与第 1 节 $j\sim U[D]$ 的约定一致。 > 提示:完备性关系 $I=\sum_j|u_j\rangle\langle u_j|$ 按重数对特征矢量求和。 **练习 4【样本复杂度与振幅估计】**(→ [4.3 节](#sampling-complexity)) 1. 设 $|f(x)|\le B=1$。要把 $s_f$ 估到加性误差 $\epsilon=0.05$(常数失败概率),分别写出纯采样平均与振幅估计所需的重复次数量级,并指出后者改进的是哪个因子。 2. 设 $f$ 在谱区间上 $L$-Lipschitz。写出相位分辨率 $\delta$ 与演化时间 $t$ 应如何随 $\epsilon$、$L$ 取值,并解释为什么 $f$ 越陡(如 $1/x$ 在 $x$ 小时)总成本越高。 > 提示:用 $|f(\lambda)-f(\widetilde\lambda)|\le L\,\delta$ 控制单次样本的偏差。 **练习 5【QSVT 路线与最大纠缠恒等式】**(→ [第 5 节](#qsvt-entangled-identity)) 1. 取 $D=2$、$M=\operatorname{diag}(m_1,m_2)$,对 $|\Phi\rangle=\frac{1}{\sqrt2}(|00\rangle+|11\rangle)$ 直接展开计算 $\langle\Phi|(M\otimes I)|\Phi\rangle$,验证 Lemma 1。 2. 设 $\operatorname{spec}(A)\subseteq[1/\kappa,1]$、$f=\log$、$B=\log\kappa$。写出 QSVT 路线中多项式 $p$ 需要逼近的目标函数与区间,并说明次数为何随 $\kappa$ 增长。 3. 证明伴生恒等式 $(M\otimes I)|\Phi\rangle=(I\otimes M^T)|\Phi\rangle$,并用它重新证明 Lemma 1。 > 提示:第 3 题两边都在基 $|x\rangle|y\rangle$ 上展开比较系数。 **练习 6【对数行列式与相对精度】**(→ [第 6 节](#logdet-application)) 1. 对 $A=\operatorname{diag}(2,\tfrac12)$($D=2$)分别计算 $\log\det A$、$\operatorname{Tr}\log A$ 与 $s_{\log}(A)$,验证 $\log\det A=\operatorname{Tr}\log A=D\,s_{\log}(A)$。 2. 对 $A=\operatorname{diag}(1,\tfrac12)$($D=2$):(a)计算 $\log\det A$ 与 $\ell=\frac1D\log\det A$;(b)设 $\widehat\ell$ 有加性误差 $\epsilon=0.05$,计算行列式估计的乘性偏差 $e^{\pm D\epsilon}$;(c)$\epsilon$ 要取多小,才能保证行列式的相对误差在 $1\%$ 以内? > 提示:把乘性偏差 $e^{\pm D\epsilon}$ 与阈值 $1\pm 0.01$ 对应起来解出 $\epsilon$。 **练习 7【谱和应用:熵、范数、逆迹与图谱】**(→ [第 7 节](#spectral-sum-applications)) 1. 分别写出 von Neumann 熵、Schatten $p$-范数的 $p$ 次幂与逆迹所对应的函数 $f$,并给出 $f(x)=-x\log x$ 与 $f(x)=1/x$($\operatorname{spec}\subseteq[1/\kappa,1]$)情形下的界 $B$。 2. 由 matrix-tree theorem 推导 $\log\tau(G)=\sum_{j=2}^n\log\lambda_j-\log n$,并对 $4$ 个顶点的完全图 $K_4$(Laplacian 的非零 eigenvalues 全为 $4$)验证 $\tau(K_4)=16$。 3. (开放)设图有 $T$ 个三角形,要把 $T$ 估到 $(1\pm\eta)$ 相对精度:用第 1 节的框架写出所需的归一化误差 $\epsilon$,并说明为什么 $T$ 很小时任何"先归一化再还原"的路线都会失效;再简述经典算法(如直接抽样边或顶点)如何绕开这一困难,以及这对你评价量子加速有何启示。 > 提示:$\#\triangle=\operatorname{Tr}(A_G^3)/6$,把相对精度换算成归一化谱和 $6T/D$ 上的加性误差。 **练习 8【量子优势的条件:输入模型与总账】**(→ [第 9 节](#quantum-advantage-conditions-spectral-sums)) 1. 列出第 9 节给出的可信加速场景(至少两类),并解释为什么 $A$ 以显式 $D\times D$ 稠密数组给出时,谈论"指数加速"没有意义。 2. 比较两条路线的"每次采样成本":设 $A$ 为 $s$-sparse、$\operatorname{spec}(A)\subseteq[1/\kappa,1]$、$f=\log$。(a)采样路线中,$f$ 的 Lipschitz 常数是多少?相位分辨率 $\delta$ 与演化时间 $t$ 应如何取?(b)QSVT 路线中,多项式需要在哪个区间上以什么精度逼近什么函数?(c)定性讨论:哪些情形下你预期 QSVT 路线占优,哪些情形下采样路线占优? > 提示:(a) 中 $(\log x)'=1/x$ 在区间左端点 $1/\kappa$ 处最陡。 ## 参考文献 - Zoo 编号 527:Luongo 与 Shao, [Quantum Algorithms for Spectral Sums](https://arxiv.org/abs/2011.06475). - Zoo 编号 528:Giovannetti、Lloyd 与 Maccone 关于 determinant estimation 的 2025 算法。